沈天鸿,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安徽省作家协会副主席。安庆师范学院兼职教授。主要作品有诗集《沈天鸿抒情诗选》、《我和世界》,文学理论专著《现代诗学》,散文集《访问自己》等。大陆、港、台40多家出版社出版的多种诗文选本收有其作品。

　　沈天鸿的文学作品及诗学论著不仅在文化艺术界受到关注,在教育界也受到关注,一些诗歌、散文入选《最受当代青年喜欢的精美散文》、《2008最适合中学生阅读诗歌年选》、《2009最适合中学生阅读诗歌年选》、《文学作品阅读与考点-高中语文大阅读》、《精选高中课外阅读(人教版)》等青少年读物。《现代诗学》被一些高校用于对本科生、硕士生、博士生的教学,或者列入“必读书目”或“主要书目”(例如上海外国语大学《2009年博士培养方案(俄语语言文学)》“主要的文献阅读书目和报刊杂志”)。

优秀文学作品能够给青少年

以心灵的震撼和思想的启迪

　　记  者:您好!沈先生。感谢您应邀接受这次访谈。

　　我和许多朋友读过您的诗歌、散文、小说以及诗学论著。也许您想不到,在与您开始交谈的时刻,我脑海中最先浮现出来的您的文学作品是哪一篇(部)。

　　沈天鸿:难住我了。作者和读者对作品的看法常常不一样,而且我最不会猜谜语了。

　　记  者:我知道先生文学创作成就最大的是诗歌和散文。然而此刻我想到的是您创作的一部曾获得“飞天文学奖”的短篇小说。

　　沈天鸿:哦,是《猎人之死》。这是我写作的第一篇小说。

　　记  者:我喜欢悲剧性崇高这样的美学风格。小说主人公如火燃烧的对生命最高价值的顽强追求,在生命的尽头仍然保持的桑提亚哥式的优雅风度,“人的一生中,有时一次的高峰就是一生的高峰,他永远达不到,也永远不会再有机会达到了,由于一个小小的失误。是的,失误,而不是失败……人有时会比自然和命运更强、更有力”,这精神上永远不可战胜者的形象,令人震撼!

　　沈天鸿:是的。日常生活中,能让陌生人也被感染的也不是欢乐。

　　记  者:这样心灵震撼的感觉,我此前也有过一次,那是初中一年级时读伏尼契的《牛虻》。我想说的是:这两次震撼都激励我做一个坚强的人、一个有信念的人。

　　文学作品竟然给青少年学生的心灵如此强烈的刺激和深刻的影响。作为一位有影响的诗人、散文家和文艺理论家,您对此有何评论呢?

　　沈天鸿:孔子说:“不学诗,无以言。”不阅读、学习文学作品,就连日常说话都说不好了。当然,这是指具有多学科深厚修养的“说话”。文学作品因为它蕴含多学科知识,又以形象出之、思想情理并茂,具有艺术感染力而不枯燥无味,因此非常适合青少年阅读。好的文学作品常常会这样:或者润物细无声,或者于无声处听惊雷。你所经历的,就是听到惊雷了。

　　文学是人学。“不学诗,无以言”与“文学是人学”观点相通。

　　语文教育:掌握语言工具、蕴蓄人文

　　涵养、传承民族精神、培育审美素质

　　记  者:是的,先生。我谈到这样的话题,是因为您的一篇文章引发的。那就是您的《高校招生不考语文是祸国殃民》。

　　沈天鸿:那是因一则新闻报道而写的,针对我认为对中国和中华民族是非常不好的高校招生不考语文这种做法和倾向。

　　记  者:在对这个问题的争论中,很自然地,有人提出了“什么是语文”的问题。

　　沈天鸿:这题目很大。但我对此的看法可以简单地概括一下:

　　语文就是语之文。语指母语,包括母语的书面符号即文字。我们的母语就是汉语,文字是汉字。文是指文之学,或者也可以解释成是指美化———文就是纹,所谓“文章”就是美化或者纹饰(文饰)过的章。大学里“汉语言文学系”的得名就是这么来的。是中小学里“语文”这门课的名字的扩展。

　　中小学里为什么不叫“汉语言文学”而叫“语文”?在我看,这是因为小学到中学尤其是小学,这门课的主要任务是学习“语”和它的文字。“语”是语句,和语句组成的段落,若干段落构成的文章。但是,文也仍然是从小学到中学都要教授或者学习的,并且其难度是从小学到初中到高中逐步递升的,而且随着这个逐步递升,“语”的分量在逐渐下降。

　　这是从“语文”的词义来看。

　　从语文与其他学科的关系来看,语文既是最基础的学科,又是最高的学科。说它是最基础的,是因为它有工具性,并且是不可或缺的。说它是最高的,是因为它实质上并不只是语之文,它是蕴含了其他学科尤其是哲学、伦理学等等学科知识的。从语文得到的这些知识所形成的人文修养,对于一个人的一生是非常重要的,因为这将决定他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如果一个民族、一个国家中无数人都拥有良好的人文素养,就构成了一个民族、一个国家国民所必需的高素质。

　　记  者:按照先生的意见,“语文”包括语言文字、语言文学、语言文化,以及渗透于古今语言材料之中的民族精神。不考语文的高校一位校长陈述的理由是:“语文是基础素质,在中学就具有,文字表达应该没有问题了。”是这样吗?

　　沈天鸿:今年1月,招生不考语文的几家大学的校长都对媒体就此做出解释,但这些解释给出的理由都不能成立。说“语文是基础素质,在中学就具有,文字表达应该没有问题了”———所谓的“基础素质”,意思就是语文是人的素质中最低的。而且把语文仅仅理解成工具(“文字表达”),显然是一种片面的认识。

　　高校招生考英语而不考汉语文暴露的另一个问题,是民族意识的淡化和虚化。我相信,即使是这些做出高校招生不考语文决定的校长,他们并不是有意要淡化和虚化民族意识。只是因为受“全球化”思潮长期熏陶,潜意识地淡化和虚化而已。但是,错误的潜意识往往比有意识更可怕。尤其是身为大学校长的这些知识界精英也这样“被潜意识”时。

　　为什么不想一想,世界上还有哪个国家的高校招生不考自己母语语文却考其它语种语文的?

　　记  者:国内文化语言学研究揭示了这样的事实:汉语与民族思维互为关照,汉语与民族艺术具有文化通约性。我注意到先生从艺术哲学的研究角度,也有相关的意见发表。先生能够对此有所述说吗?

　　沈天鸿:民族语言和民族思维是紧密依存、相互作用的。我只指出其中一个现象:某个民族的语言表达能力越强,艺术性越高,那个民族的思维水平和创造能力也就越高。一个民族以什么区别和独立于其它民族?是它的母语,并且这母语必须不仅仅是口头的,而且是书面的。语文就是书面母语的学科,大学是提升学生书面母语水平,也就是“文”的水平的学校,即使是理工科专业,也有提高学生书面母语水平的责任和必要(这也就是大学里有“大学语文”这门公共课的原因),不能使学生在理工方面达到了大学水平,而语文还停留在中学水平上。

　　从另一个角度看,高校招生不考语文向社会释放的信号是语文不重要,这必然削弱中小学的语文教育。

　　记  者:先生说:“一个民族以什么区别和独立于其它民族?是它的母语。”我想这一观点,可以在申小龙博士的语言研究中得到有力的支持。申小龙论述道:“历史悠久的语言都凝聚着使用该语言的民族的思想意识、历史文化和民族感情。有了共同的语言,民族的历史、文化、科学才有可能传承和发展。学习一种民族语言,也就是掌握、继承和交流一种民族文化的过程。”

　　沈天鸿:同意。

量智与性智的结合：成就

高科技人才的必由之路

　　记  者:温家宝总理在北京市35中讲话中引用钱学森的话质疑“为什么现在我们的学校总是培养不出杰出人才?”在同一次讲话中,温总理说:“钱学森是大科学家,但很少人知道他是画家。他从小就受艺术的熏陶。大家都知道李四光是地质学家,但很少人知道他是我国第一首小提琴协奏曲的作者。钱老曾经亲口对我说,我现在的科学成就和小时候学美术、学音乐、学文学是分不开的。”您对此有何评论?

　　沈天鸿:大才总是通才,通才才有可能成为大家。融会贯通是非常重要的。仅仅就什么学什么,是坐井观天,把自己限制住了。

　　理工的创造性和文科一样,依赖于想象能力、推理能力等等,而想象(包括联想)能力、推理能力等等的形成都有赖于语文教育。钱老就曾经指出:“科学家不是工匠,科学家的知识结构中应有艺术。”他强调“大科学家尤其要注意‘性智’”(1980年,钱学森把智慧分为性智和量智加以阐述,文学艺术活动归于性智,科学活动归于量智)。

　　为什么要强调文学艺术对于科学研究的积极意义?我想是因为科学研究的灵感不可能来自于纯技术。例如德国科学史家菲舍尔就曾指出这样一个事实:所有伟大的科学家都追求美的感受,他们懂得从美学中获得科学灵感,从而揭示自然界的真理。

　　记  者:沈先生这一番话,使我想到著名美学家、北大教授叶朗曾经说过的:人生有三个层面,第一个层面是俗务,第二个层面是事业,第三个层面是审美。三者之间相互贯通、相互转化......事业的层面可以升华到审美的层面。凡是审美的东西都是创造的。反过来,审美的东西也有助于事业,很多学者都很强调这一点。

　　我想,语文教育正是引导青少年的人生道路升华至审美层面的必经之途。

语文教育:任重道远的探索之路

记  者:看来语文教育的意义和作用还真是任何一家高等院校、任何一门科学学科不可小觑的。那么,先生可以借此机会,对中小学的语文教育提出您的意见和建议吗?

　　沈天鸿:我不是教育专家,所能说的真正是“个人”看法。

　　要搞好中小学语文教育,首先当然是要重视语文教育。其次,是要顺从学生的天性,因势利导(这一点很难,因为一直是顺从中考、高考的指挥棒)。再一点,是语文课本的选文。语文课文的任务是育人,而不是给学生提供娱乐。近年连续深化的“驱逐鲁迅,重视金庸”的本质是平庸化,因此它是错误并且危险的。最后当然是语文教师的水平。语文教师应该都具有良好的文学修养。少了这个“东风”,万事具备也等于零。而有了具有良好文学修养的语文老师,即使是很差甚至不好的课文,他也可以通过准确地讲述这篇课文为什么不好,让学生学到真知识。

　　另外,作文,也就是写作非常重要。对于语文来说,写作文就是实践。学到的知识,在写作中才能活起来,才能融会贯通。可以说,作文写得好的学生,语文就学好了。

　　记  者:谢谢先生这些宝贵的意见。“顺从天性,因势利导”值得语文教师深思。提高语文教育质量的关键在语文教师。而一个少读诗书、趣味淡然、没有激情的人,一个困于俗物、冷漠与世、无所悲悯的人,一个只知考试成绩而不识审美趣味的人,断然不可能做一个优秀的语文教师。一个有职业理想、教育情怀、专业精神和审美修养的教师,一定会通过自己的努力,把课上得异彩纷呈,使听课者回味无穷,使学生热爱语文,享受语文的魅力。

　　再次感谢沈先生!

注:《新课程导学》,贵州人民出版社主办。本文将刊载于该刊。